《三人行》

  我叫凌星,年方十六,正值血氣方剛之時。

  我雖家貧,卻也住在半山——慈雲山的「半山」,出入也有專車接送——「十一號巴士」,與那些富家公子沒有太大的分別,唯獨是……

  每天清晨的鬧鐘鈴聲。

  「很煩呀﹗」我叫嚷著,抓起床頭的鬧鐘,狠狠地擲到一旁。「一勞永逸﹗」我說著,又再蓋頭大睡。

  「衰仔﹗還不快滾下床﹗」還是躲不過這個會拿鍋鏟的「大鬧鐘」。

  「媽,我知道了﹗」言訖,我睜開惺忪的睡眼,打了個老大的呵欠,便「呯」的一聲,「滾」了下床。

  三秒後,媽媽手持鍋鏟,掛著圍裙,闖進我的睡房,問:「甚麼東西掉到地上?」

  「人一個……」我「大」字型地伏在地上說。

  「啊……」媽媽叫了長長的一聲便轉身離去。

  突然,一陣叩門聲響起。

  我忍痛站起來,走到全屋唯一的門前,輕輕拉開通往大街的木門。

  「鯪魚球,早﹗」門甫開,便聽到紫菜卷的叫聲。

  我拉開大閘,讓紫菜卷走進來,並朗聲道:「媽,紫菜卷來了﹗」

  「芷菁,真不好意思﹗要麻煩你拉我的星兒上學﹗」媽說著,從廚房走出來。

  「伯母,不要緊﹗順道罷了﹗」紫菜卷說:「伯母,你不要叫我芷菁那樣見外了,叫我紫菜卷便行。」

  接著,她倆便是「不太好」、「不要緊」地說來道去,擾攘了好一會兒。

  一陣怪味突然傳來。

  我皺起鼻子,嗅了嗅。「甚麼味道?」

  「糟糕﹗」媽媽大叫一聲,便回身奔進廚房。

  過了一會,一個黑人從廚房走出來。

  「媽,你去了非洲作日光浴嗎?」我笑著問。

  「不,只是把你的早餐燒焦罷了﹗」媽媽說著,吐出一口黑煙。

  「唉﹗」我搖頭嘆氣,然後換過校服,空著肚子回校。

  我和紫菜卷於大街上漫步,享受著短暫的寧靜,呼吸著清新的空氣。

  「鯪魚球﹗」背後傳來魯瑞延——鹵水蛋——的聲音:「和紫菜卷談情嗎?」言訖,鹵水蛋趕上我們。

  「這豈不是便宜了她?我鯪魚球玉樹臨……」我還沒說完,他們二人已嘔吐大作。我亦為免他倆影響市容,只好把說話吞進肚堙C

  「喂﹗鹵水蛋,你和分飛燕怎樣了?」紫菜卷突然問。沒辦法,「八卦」是女人的天性。

  「你說駱飛燕?我和她分手了﹗」鹵水蛋平靜地說,就像此事與他全無關係似的。

  「為何你換女朋友比戲院換畫還要快?」我笑問:「究竟你懂不懂得,或是會不會真心去愛一個人?」

  鹵水蛋卻是一笑置之。

  我也只好報以微笑,然後再次三人行的回到學校。

  甫踏進校門,鹵水蛋便立刻拉我到學校的禁地,撇下紫菜卷不顧。

  「拉我來天台幹甚麼?」我問道。

  鹵水蛋卻沒有即時答話,只從褲袋中取出一條吊著一枚心形紫水晶的項鍊,遞到我跟前。「替我交給紫菜卷,行嗎?」

  「為何不親自交給她?」我問。

  「想增添神秘感。」

  「紫水晶代表愛意,你真的喜歡她嗎?」

  「不只是喜歡她,而且是愛她﹗」

  「真心?」

  「你看看紫水晶的另一面,便會知道。」

  我如言地翻轉紫水晶,只見上面刻有四個小小的字。「『天長地久』?」

  「不信?我可以立誓﹗」鹵水蛋說著,高舉右手正中央的三隻手指。

  我見狀,立刻按下他的右手,說:「我們三人青梅竹馬,在同一個屋h長大,我和紫菜卷的感情就像兄妹一樣,我不想她受到傷害罷了﹗而且,我從不喜歡做見證人,你應該知道﹗」

  「鯪魚球,我答應你﹗我會好好地對紫菜卷﹗一定會﹗」

  我呼了口氣,便接過項鍊,搭著鹵水蛋的肩膊,慢步回到班房中。

  我踏進班房,只見紫菜卷正在一張單行紙上寫寫擦擦。在好奇心的驅使下,我靜悄悄地走到她身旁。

  「寫甚麼?」我朗聲問道,並奪去紫菜卷的「真跡」,然後轉身跑到課室的一角。

  「喂﹗鯪魚球,快把歌詞還給我﹗」紫菜卷大叫著追打我。

  我卻沒有理會,只在課室內有限的空間中躲來躲去,最終還是被迫停在一張小書桌前。

  「《三人行》?」我說著,被紫菜卷奪回歌詞:「悅耳嗎?」

  「當然悅耳﹗」紫菜卷說著,輕輕地哼出《三人行》的每一個音、每一個字。

  我看著她那副陶醉的樣子,不禁會心一笑。「有人叫我交這項鍊給你。」我說著,掏出鹵水蛋交給我的那條項鍊。

  「有『人』?」紫菜卷說時,牢牢地盯著我。

  「不要誤會,不是我﹗」

  「不是你?」紫菜卷說著,盯著項鍊上的心形紫水晶:「那會是誰?」

  「你遲早也會知道﹗來﹗讓我替你戴上﹗」我說。待紫菜卷點頭後,我走到紫菜卷身後,替她戴上項鍊。「轉身讓我看看﹗」

  紫菜卷如言轉過身。

  「很美﹗」我讚歎道。

  「謝謝﹗」紫菜卷脹紅著臉垂下頭。

  「謝我甚麼?我只是說條鍊很美罷了﹗」

  「鯪魚球,你『五行』總是欠了甚麼似的﹗」

  「欠打罷了﹗」

  「去死吧﹗」紫菜卷說著,用粉拳向我打來。

  「打情虧N嗎?」鹵水蛋突然出現,結果被紫菜卷無情地打了一下。

  小息的鐘聲響起。

  我和鹵水蛋又習慣地走到天台上去。

  「鹵水蛋,你沒事吧?」我笑問。

  「沒有。只是右眼腫了少許罷了﹗」

  我看看他的臉,只見他右眼眼瞼確是瘀黑了少許。

  「到底你對紫菜卷說了甚麼?」鹵水蛋問我。

  「沒甚麼。」

  鹵水蛋吐了口氣,問:「鯪魚球,你會不會愛上紫菜卷?」

  「為何這樣問?」

  「請你回答我﹗」

  我笑笑,道:「她永遠是我的好妹妹﹗」

※ ※ ※

  兩個月的光景又告過去,我亦替鹵水蛋送了七七四十九次禮。

  但是,每天的鬧鐘聲依然響亮。

  我抓起鬧鐘,看看鐘面上的指針。「六時?﹗」

  突然,媽媽的叫聲傳來:「星仔,你今天旅行,要到金鐘集合,還不快下床﹗」

  我打了個呵欠,便「呯」一聲「滾」了下床。

  「每天滾一次,世界更美妙﹗」我說著,走出客廳,只見紫菜卷早已坐在沙發上。

  「鯪魚球,早﹗」紫菜卷道。

  「紫菜卷,那麼早的﹗」言訖,我又打呵欠。

  「星仔﹗」媽媽叫著,從睡房走出來:「這傳呼機是送給你的﹗」言訖,媽媽從睡袍中取出一部小巧玲瓏的傳呼機,並附送一個電話號碼。「秘書台來的﹗」

  「謝謝﹗」我說罷,便到浴室梳洗,然後換過便服,提起結他和傳呼機,便奪門而去。

  旅遊車向著石澳駛去。

  我坐在最前的一排座位,提著結他,撥動著結他上的弦線,充當著奏樂師一角。沒辦法,主席大人既已下令,我也只好彈個不停。

  「接著是誰?」主席大人叫道。

  紫菜卷毅然舉手。「合唱行嗎?」

  「當然可以﹗」主席大人答道。

  「鯪魚球,《三人行》﹗」紫菜卷叫道。

  我笑笑,奏起音樂,隨即聽見鹵水蛋的歌聲、紫菜卷的歌聲以及我的歌聲。

  一曲既罷,主席大人又問:「接著是誰?」

  這次是鹵水蛋舉手。

  「在唱歌之前,我想說些話。」鹵水蛋說:「合指一算,我的『計劃』已進行了兩個月。首先,我要向鯪魚球說聲『謝謝』,但我唱的這首歌,不是送給他,而是要送給你——紫菜卷。」言訖,他向我作了個眼色和手勢。

  我完全會意,慢慢地撥動結他的弦線,心中竟泛起一陣酸溜溜的感覺。

  旅遊車驀然停下。

  「到了。」司機先生毫不客氣地說,並開啟旅遊車的門。

  紫菜卷即時奪門而去,並向著海的方向走去。

  我見狀,放下結他,緊緊地跟在她身後。

  「紫菜卷﹗」我叫著,一把抓著她的手。

  紫菜卷卻是背著我,沒有回話。

  「紫菜卷……」

  「鯪魚球,你認為我應該和鹵水蛋在一起?」

  「……我想……應該……」

  「為何?」

  「因為……」

  「你有沒有喜歡我?」

  我默然。

  「為何不答我?」紫菜卷轉過身,讓我看見她那一雙充滿淚的眼。「答我﹗」

  我別過臉,逃避她的眼神。「我對鹵水蛋說過……我……只會……只會當你是……妹妹……」

  「這是你心堛熊狙袪隉H」

  我咬著下唇,想了想,點頭。但在眼眶堙A卻矇上一層淚。

  「謝謝你告訴我﹗」紫菜卷的聲調中,混著半點泣聲。雖然是很小的泣聲,但還是讓我聽見。

  我抹了抹雙眼,抬起頭望著紫菜卷。「你為何哭?」

  紫菜卷轉過身,說:「沒甚麼﹗」

  就在我想對紫菜卷說些麼時,鹵水蛋的叫聲傳來:「鯪魚球﹗紫菜卷﹗」

  我別過頭,向鹵水蛋笑笑,便向著海旁走去。

  我坐在岩石上,喝著從士多買回來的啤酒,靜聽著海浪塗擦岩石的樂章。

  「凌星,為何躲在這兒?」一女子聲傳來。

  我別過頭,堆砌出一個笑臉。「敏盈?你好﹗」

  敏盈坐在我身旁,笑道:「你笑得很虛偽。」

  「每個人也這樣讚我。」

  「自大﹗」

  「咦﹗又有很多人這樣讚我的﹗」

  「是嗎?」敏盈笑笑:「那有人叫你去死嗎?」

  「有﹗當然有啦﹗」我說著,呷了口啤酒。

  「你時常喝酒的嗎?」

  「不,這是第一次。」

  「為何要嘗這個第一次?」

  「不知道﹗」我笑笑,呷了一口啤酒。

  「為家事?」

  「家堣@向天下太平。」

  「為錢?」

  「我不太看重這物體﹗」

  「為情?」

  我默言。

  「給我猜中了嗎?」

  「從前,有一對兄弟,他倆與鄰家的小女孩珠妹一直是青梅竹馬的好朋友。一天,弟弟告訴哥哥他愛上了珠妹,問哥哥會否愛上珠妹。哥哥答不會。」我頓了頓,續說:「但到了後來,那哥哥見到弟弟和珠妹談情說愛時,心堣@下一下地抽痛著。你說,這是甚麼原因?」

  「那哥哥愛上了珠妹。」

  「是嗎?」我笑笑站起來,並拍拍屁股的塵埃。

  「恕我唐突﹗你是那哥哥嗎?」

  「為何這樣問?」

  「直覺。」

  「直覺?」

  敏盈點點頭,說:「女人的直覺促使我問這問題。」

  我點點頭,表示明白。「究竟我是那哥哥嗎?」我望著敏盈,苦澀地笑了笑:「你認為呢?」

  「是。」敏盈肯定地答道。

  「一百分。」我笑笑,回過頭面向大海,憤憤地叫了一聲。

  「幸福要自己爭取回來的﹗」

  我望著敏盈,感激地笑笑:「謝謝﹗」

  「不用謝了﹗我也幫不了甚麼﹗」

  我笑笑,轉身望著大海,一片浪花沾濕我的衣袖。

  「鯪魚球,終於也找到你了﹗」是鹵水蛋的聲音。

  「我先走了﹗」敏盈說著,向我揮手道別,然後離去。

  「鹵水蛋,找我幹甚麼?」我問道,但鹵水蛋卻二話不說,一拳打在我左頰上。「你發甚麼神經?」

  「你問自己吧﹗」鹵水蛋叫著,一拳把我打倒。

  「究竟發生了甚麼事?」我說著,爬了起來。

  鹵水蛋抽起我的衣領,一口氣噴向我的鼻孔:「你到底有沒有喜歡紫菜卷?」

  「有……」我說著,下顎一痛,整個人向後飛去。

  我倒在地上,只覺有點昏暈,仰望藍天,一群雁子正於上空飛過,接著鹵水蛋的臉孔出現眼前,並把我抽起。

  「為何你要搶走紫菜卷?」鹵水蛋叫道。

  我只覺腹部一痛,便軟,隻膝跪在地上。「我……我……沒有……」

  「鯪魚球,我倆不再是朋友﹗」

  「你……聽我解釋……」

  「並無需要﹗」鹵水蛋說完,轉身離去。

  「鹵水蛋……」我想追上去,但無奈腹痛難當,只可蜷縮在地上。

※ ※ ※

  清晨的陽光透進我的房間,並強行撥開我的眼簾。

  我爬起床,在鬧鐘亂叫之前把它按下,然後走到客廳,只聽見從廚房傳來陣陣炸油聲,卻看不見紫菜卷的影子。

  「媽,紫菜卷沒有來嗎?」我問道。

  「廢話﹗」

  我嘆了口氣,傳呼機竟在此時響起。我找出傳呼機,按了一下按鈕,只見屏幕上寫著:

  「鹵水蛋口訊:對不起﹗我走了﹗」

  「甚麼?」我驚叫道,傳呼機險些掉到地上。「去哪兒?」

  「甚麼去哪兒?」媽媽端著一碟腸仔煎蛋,從廚房走出來。

  「沒甚麼……」

  「沒甚麼了嗎?那便快吃早餐上學吧﹗」

  我應了一聲,便去吃我的「太陽蛋」和煎腸仔。

  突然,一陣叩門聲傳來。

  我立刻擲下刀叉,像獵豹般撲向大門。

  「紫……」我打開大門便說,可惜眼前卻是另一人。「你是誰?」

  「速遞員。」

  「幹甚麼?」

  「送……送郵件。」速遞員說著,手顫顫地遞上一份小邸包,上面寫著收件人的名字:凌星。

  「還有甚麼事?」我說著,將小郵包搶了過來。

  「請……請……簽……簽收。」速遞員說著,遞上一枝筆和簽收收據。

  我拿起那枝筆,在簽收收據上簽上我的大名。「謝謝﹗」言訖,我把筆還給速遞員,並關上大門。

  「會是甚麼呢?」我搖著那個小郵包,卻聽不見任何怪聲,只好把它放在桌上,然後慢慢拆開,卻見郵包堨是鹵水蛋叫我交給紫菜卷的東西,而且附上一張小咭,寫著:

  「我不要這些東西﹗

  紫菜卷字」

  我嘆了口氣。

  為何今天好像那麼多事發生的?

  回到學堂,踏進課室,卻不見鹵水蛋和紫菜卷的影子。

  「敏盈,芷菁和魯瑞延呢?」

  「聽說魯瑞延已退學了……」

  「甚麼?﹗那芷菁呢?」

  「不知道﹗」

  傳呼機突然震動。

  「甚麼?速到醫院?」我讀著屏幕上的訊息。

  「那便快去吧﹗」在旁的敏盈說道。

  我點點頭,便離開學校,召來一輛計程車,直向醫院飛馳而去。

  到了醫院,在迷宮似的走廊中走來走去後,終於也找到紫菜卷媽媽和我媽媽的所在地。

  「媽,甚麼事?」

  「芷菁可能會變成植物人……」媽媽說著,一滴淚滑下她的面頰紫菜卷媽媽更是泣不成聲。

  我頓覺天昏地暗,並跌坐在走廊的長椅上,雙手插進髮絲中亂抓。「呀﹗」我狂叫道,聲音於長廊中構成迴響——悲痛的迴響。

※ ※ ※

  光陰似箭,轉眼間,我已由一個十六歲的小伙子搖身變成一個二十六歲的文員。

  每天,我也於中環街頭走來走去,但下班後,我卻只願意留在芷菁﹙很久沒有叫她作紫菜卷了﹚身旁,一步也不願離開。

  「凌星,下班去喝杯東西,好嗎?」畢禾仲了仲腰說。

  「不了,我約了人﹗」我說。

  「不要這樣吧﹗每天叫你也是如此﹗」

  「對不起﹗我真的約了人。」

  畢禾聳聳肩,微微笑笑。

  我笑著提起公事包,打了咭後,便走進升降機內。

  機門緩緩關上,卻傳來畢禾的叫聲:「凌星,電話……」關上了的升降機門將畢禾的叫聲隔絕,儘管我按下了「開門」的按鈕,升降機還是向下奔馳。

  「算了吧﹗」我自我安慰說。

  在停車場取了車後,我便向著醫院駛去。

  「凌先生,你又來了嗎?」護士小姐惠雯笑著問我。

  「惠雯小姐,我想我應該介紹一個男同事給你認識,好讓他制服你,亦好叫你收歛一下你的油咀巴﹗」我笑道。

  惠雯向我吐了吐舌頭。

  我向她笑笑,便推門走進病房內。

  病房內,芷菁靜靜地躺在病床上。

  十年來,她連眼皮也沒有動過一下。

  我走到芷菁的床邊,坐在椅上,輕輕撥動芷菁額前的留海。已經試過不知多少次,我曾坐在這椅上睡著、坐在這椅上啜泣。

  「芷菁,你醒來吧,好嗎?芷菁,你究竟聽見我的話嗎?『我愛你』這句話,你聽見嗎?有些時候,我真的很怕,很怕在我有生之年也看不見你醒來。芷菁,你醒來吧﹗芷菁,你還記得《三人行》這首歌嗎?倒不如……我現在唱給……唱給你聽吧﹗」我只覺眼眶濕潤灼熱,但仍不忘唱出《三人行》這一首歌:

  「童年時逢開窗 便會望見會飛大象

  「但你……罵……」淚開始湧下,我再也沒法唱下去。

  「但你罵為何我這樣失常」背後傳來一陣歌聲:

  「而旁人仍痴痴 話我現已太深近視

  「但我任人胡說只是堅持……」歌聲持續下去。我別過頭,抹掉眼中淚。

  「鹵水蛋……」

  「齊話聲」

  鹵水蛋仍是唱著:

  「漫長漫長路間 我伴我閒談

  「漫長漫長夜晚 從未覺是冷」

  「鹵水蛋,你終於也回來了﹗」

  「是的,我回來了﹗」

  「這十年來,你去了哪兒?」

  「英國。」

  「英國?」

  「我有個舅舅在英國居住,並願意收留我,資助我讀書,所以我去了英國。」鹵水蛋頓了頓,問:「紫菜卷為何變成這樣?」

  「棚架倒塌,壓在她的背脊上。」

  「醫生說她可以何時醒來?」

  「不定。而我,就在這兒等了十年。」

  「你還喜歡她嗎?」

  「嗯。」我點點頭。「你呢?」

  「聽了紫菜卷在那次旅行對我說的話,我已死心了。」

  「甚麼話令『情聖』死心?」我笑著問。

  「紫菜卷說:『我這一生,只會愛鯪魚球一個﹗』」

  就在這時,我眼前一片矇矓,眼眶更是灼熱無比,很不舒服。鹵水蛋拍拍我的肩頭。「去喝些東西吧﹗」

  我點點頭,然後回過身在芷菁上輕輕地吻了一下,便與鹵水蛋離去。

  經過服務台時,惠雯的聲音又再傳來。「凌先生,有沒有向她求婚?」惠雯口中的她,正是芷菁。

  「對一個昏迷的人求婚?她能聽見嗎?」我毫不客氣,更可算是激動地說,然後搭著鹵水蛋的肩頭,正欲離去之際,背後傳來一陣歌聲:

  「年齡如流水般 驟已十八雨聲在伴

  「沒有別人在我心內敲門

  「而旁人從不知 亦冷靜聽我心內事

  「但我已能尋到解悶鎖匙」

  「芷菁﹗」我別過頭,卻不見芷菁的影子,只聽見惠雯在哼著《三人行》的歌詞。「不要再唱,好嗎?」我說著,抹去眼眶的淚,然後轉過身,走了兩步,又聽見背後傳來歌聲:

  「星與月兒共我 曾在晚空內漫遊

  「笑著喊著結伴攜手 空中觀望地球」

  我掩著耳朵,狂叫:「不要再唱了,好嗎?」

  「我也不可以嗎?……鯪魚球……」

  我停住哭叫,慢慢地回過頭。其實我很怕,我很怕這只是一個幻覺、一場誤會。

  「我沒有說話十年罷了,難道你已不記得我的聲音嗎?」

  頭終於也回了過去,只見眼前站著一個身穿白袍,披著一頭長髮的人站在面前,而且那人額前更帶著我所撥弄過的劉海。

  「芷菁……」我說著,撲上去緊緊地擁著她,心中不斷重複著:「這不是幻覺﹗不是幻覺﹗」

  「鯪魚球,這些日子堙A你所說的每一句話,作的每一個動作,我也聽得見、感覺到,只是沒有力量去安慰你。對不起﹗」芷菁說。

  淚珠滑下我的面頰,我一時無言以對。

  良久,我才輕輕地放開她。「芷菁,嫁給我,好嗎?」

  芷菁漲紅著臉,垂下頭。「行,不過……」

  「不過甚麼?」

  芷菁抬起頭,望著我。「你要叫我紫菜卷才行。」

  我點點頭,然後輕輕吻在她的唇上。

∼全文完∼